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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如其人,腔自心来——谈易俗社李东峰唱腔艺术特色

  在秦腔艺术的天地中,小生行当的唱腔向来以高亢挺拔著称,然而高亢易得,韵味难求。许多演员能唱出小生的“亮”,却难以唱出小生的“雅”;能唱出高音的“冲”,却难以在高音中保留一份“韵”。而李东峰的唱腔,恰恰在这一点上独树一帜。他的唱腔尖而不躁、韵味十足、识别性强,既继承了易俗社小生唱腔的优良传统,又融入了自己对人物、对声腔的独特理解,形成了极具个人辨识度的艺术风格。一、清刚俊逸:易俗社小生唱腔的正脉要理解李东峰的唱腔特色,不能不提易俗社小生唱腔的流派传统。易俗社自建社以来,小生行当名家辈出,从杨令俗,尹良俗、陈妙华、王芷华、张保卫等前辈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唱腔美学,讲究清刚俊逸、声情并茂。以被誉为“小生泰斗”的陈妙华为例,她的唱腔“高、厚、宽、亮兼而有之”,既宽广嘹亮,又纯净圆润,讲究“从人物内心活动出发,自然地把刚劲与轻柔、婉转与流畅、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这种审美追求,正是易俗社小生唱腔的精髓所在——不追求单纯的音高,而追求音色与情感的统一。李东峰的老师王芷华,也是这一传统的重要实践者。作为陈妙华的同代人,王芷华同样以唱腔清刚、表演儒雅著称。李东峰师从王芷华、王保易二位先生,深得易俗社小生唱腔的教诲。他在继承这一传统的基础上,又结合自身嗓音条件,形成了“尖而不躁,清中带醇”的独特音色——高音区明亮挺拔却不刺耳,中低音区厚实温润而不沉闷,整个声区的过渡自然流畅,毫无断裂之感。二、因戏设腔:从周天佑到周仁的声音塑造李东峰唱腔最突出的特点,在于他能根据角色的不同身份与心境,设计出截然不同的声音形象。他的唱腔不是“一招鲜,吃遍天”,而是因戏设腔,声随情变。《三滴血》周天佑:清亮挺拔的少年之声在《三滴血》“虎口缘”一折中,李东峰饰演的周天佑是一位初涉世事、尚带稚气的少年。这一角色的唱腔设计,以清亮挺拔为基调,突出少年的英气与纯真。他的周天佑“嗓音高亢嘹亮,英气十足又不失少年感”。这种“少年感”从何而来?关键在于唱腔中那种未经雕琢的“清透感”。李东峰在演唱时,刻意减少了喉音的运用,让声音从胸腔自然透出,气息饱满却不压喉,使得高音区明亮纯净。尤其是“虎口缘”中“你二老霎时无去向”一段,他在高音处保持了纯净的音色,唱出了周天佑同情贾莲香却又不知所措的青涩心态。那种略带慌乱却又不失教养的少年语气,通过唱腔中细微的顿挫与气息控制,被传递得恰到好处。《忠义侠》周仁:哽咽苍凉的侠义之音如果说周天佑代表了他唱腔中的“清”,那么《忠义侠》中的周仁则代表了他唱腔中的“刚”与“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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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仁是一位置身于忠义与亲情夹缝中的悲剧人物。李东峰在《哭墓》一折中的唱腔,大量运用“哭音”装饰音,声腔中带着明显的哽咽感,将周仁深夜祭妻时的追悔与悲恸徐徐铺开。他在高音区那种带有撕裂感的声音处理——“清中破局”式的撕裂。在秦腔这个以“苦音”为核心、以悲情为底色的古老剧种中,“破音”被一代代艺术家点石成金,升华为最具感染力的声腔。在这里,不得不提到任哲中先生,任哲中先生的周仁是“沙中藏韵”,以残缺成就苍凉之美;李东峰的“破音”有一种瞬间的情感爆破感。 他的唱腔是清亮、挺拔、圆润的,具有典型的易俗社小生“书卷气”。但在表现极致悲痛时,他刻意打破这种“完美”,在声音中注入撕裂感,唱出了人在极度悲伤时泣不成声的状态。这种“撕裂”,是情感积累到极致后的一次爆发。这种“撕裂”,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人物的内心,让观众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甚至落泪。任哲中与李东峰两位相隔数十年的小生名家,他们的唱腔虽有着截然不同的美学基因与艺术追求,但各自演绎着周仁这个人物在哭泣、在控诉、在祭奠。《胭脂》吴南岱:深沉内敛的审辨之调与周天佑的清亮、周仁的悲怆不同,李东峰在《胭脂》中饰演的吴南岱,其唱腔呈现出第三种面貌:深沉内敛,暗藏锋芒。吴南岱是一位初任知府、自信却难免刚愎的青年才俊。这一角色的唱腔不宜过于高亢明亮,否则会显得轻浮;也不宜过于低沉悲切,否则不符合青年才俊的身份。李东峰的处理是:将音色的亮度调低,采用一种略带低沉质感的嗓音,声音浑厚而有穿透力,如月光穿过薄云,含蓄中带着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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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寻思》一折中,在表现吴南岱面对案情疑窦、内心陷入“左难右难”的纠结时,他在句与句之间留出微妙的停顿,用气口的松紧表现人物内心的犹豫与自我拷问。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处理,比一味的高腔更见功力。三、尖而不躁:易俗社小生唱腔的当代表达纵观李东峰在几个主要角色中的唱腔塑造,可以提炼出他唱腔艺术最核心的特点:尖而不躁,韵味醇厚。“尖”是小生行当的共性要求——小生的唱腔需要有一定的穿透力,才能在乐队伴奏中脱颖而出,也才能表现青年男性的朝气与生命力。但许多演员在追求“尖”的过程中,往往走向了“躁”——声音刺耳、缺乏韵味,听起来像在“喊”而不是在“唱”。李东峰的过人之处在于,他的高音虽然挺拔响亮,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质朴的圆润。这得益于他对共鸣腔的精准控制和对气息的科学运用。他的高音不是“挤”出来的,而是“咏”出来的——气息充沛、腔体打开,声音自然就有了穿透力,却不会刺耳。正如陈妙华当年追求的“高、厚、宽、亮兼而有之”,李东峰同样在追求这种全面的声音美学,并在这一美学框架下注入了自己的理解。而这种“尖而不躁”的技术特点,最终服务于他“味道十足”的艺术呈现。所谓“味道”,在秦腔中既包括字正腔圆的吐字归音,也包括行腔中的润腔技巧,更包括对人物情感的准确把握。李东峰的唱腔之所以识别性强,正是因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独特的“温润气”——不粗粝、不江湖、不油滑,而是温润中有筋骨、清亮中有厚度。四、守住声腔: 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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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秦腔乃至整个中国戏曲的当代生态中,“改革”是绕不开的话题。一方面,戏曲教育从传统的“口传心授”走向院校的科班体系;另一方面,声腔改革试图适应现代审美,扩大传播。这些努力无疑推动了戏曲的当代化与普及化,但也带来“百人一声”的同质化现象。秦腔舞台上曾经精彩纷呈的各家唱腔被整齐划一取代,而索然无味。戏曲唱腔与方言、地域文化紧密相连,过度追求唱腔的科学化、标准化技巧,会削弱秦腔的独特性,与不同剧种唱腔趋同,丧失“原汁原味”的韵味。因此,需在传统与现代、继承与创新之间找到平衡,避免损害秦腔的艺术本质和观众体验。一段唱腔不是孤立的声音技巧,而是演员文化素养和人格修养的外化。1924年,鲁迅先生给易俗社演出题赠“古调独弹”。“古调独弹”之“独”,不仅指秦腔的美学品质,更暗示着艺术家个人风格的珍贵价值。李东峰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没有简单地复刻前辈的“好声音”,也没有被标准化唱腔所淹没。他扎根于易俗社小生清刚俊逸的传统,又以个性化的声音塑造赋予角色独特魅力,在趋同化的时代语境中保持着清醒的个人艺术追求。在流量席卷一切的当下,李东峰的坚守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段唱腔的韵味,终究来自于演员内心的修为。李东峰的唱腔,因其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而被戏迷珍视。他不追求唱得像谁,而是追求唱出人物的魂。这份守护,正是对“古调独弹”精神的当代接续。结语

  李东峰的唱腔,是易俗社小生唱腔传统在当代的一次精彩延续与个性化表达。他继承了这一传统中“清刚俊逸、声情并茂”的美学追求,又在周天佑的清亮、周仁的悲怆、吴南岱的深沉中,展现了自己作为艺术家的独立思考与实践。“尖而不躁”是他的唱腔特点,“味道十足”是他的艺术追求,“识别性强”则是他多年磨砺的艺术成果。在坚守秦腔艺术的道路上,李东峰的唱腔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样本:真正的唱腔艺术,不是简单地复制前辈的旋律,而是结合自己的声腔特点,带着自己的理解,用一生的光阴去打磨几个拿手角色,撑起秦腔尊严与体面。


(责任编辑:史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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